

除了少数学者外,一般人反对佛教,只是为了不便己私,而假借实验主义以行之。佛教的基本思想,乃是三世因果与众生平等。关于三世因果,尚可说有待实验。众生平等,是摆在眼前的事实。佛教认为众生同有知觉,同解苦乐,反对杀生食肉,此理随时随地,可以实验。若讲实验主义,应该主张人不可杀,众生皆不可杀,或者主张众生皆可杀人亦可杀。而一般人不是这样,他在讲达尔文进化论时候,主张众生平等,到了杀生食肉时候,便不肯因不杀人而不杀众生,也不能因杀众生而并杀人,这怎么能算实验主义呢?若说不杀人才能维持人类安宁,那末不杀众生,减少杀害动机,不是更可维持人类安宁吗?若说杀众生才可增加人类享受,那末并食人肉,适合天演公例,不是更可增加人类享受吗?所以真正实验主义,不是走向一物不杀的纯善方面,即须走向杀人吃肉的纯恶方面。若再由佛教的教理,作更进一步的追求,只有纯善无恶,是实验的真正结果,而纯恶无善,乃是实验的错误结果。若能获得人羊转毂的实验,印知天演公例的错误。至于依违其间,首鼠两端,更是够不上实验主义的。
近数十年,佛教一方面沾了西洋宗教的光,另一方面,也受了西洋宗教的里惧。沾光的事,是西洋法律,多数主张信教自由,社会上承认宗教的地位,所以佛教在中国也有了信仰自由及社会地位。否则在盲人瞎马的大潮流之下,佛教已不存在。如共匪反对西洋的信教自由及宗教的社会地位,大陆上的佛教,因而扫荡无余。罣悮的事,是西洋一部学者,主张以实验主义,否认宗教,西洋宗教,本来经不起实地考验,多数人因此反对宗教。中国一部份学者,仿效西洋,也主张以实验主义,否认佛教;佛教本身就是实验主义,本来不怕考验,而多数人信了一部份学者的臆说,也因而反对佛教。由于以上所举沾光及罣悮两事,证明近数十年,中国一部份学者及羣众,已失掉了辨别力。若是一部学者及羣众失去辨别力,又岂止佛教的推行受其影响呢?讲到失去辨别力的现象,更有一点可以证明,就是前文所举胡适博士评论费密的话,曾说到儒门淡薄四字,并且加上引号这四个字是有出典的,古人曾说三代之后,所以无圣人,因为儒门淡薄收拾不住,皆逊而入于佛门。可见古人认为佛门是不淡薄的,是另有一套作用的。淡薄两个字,由现代用语来讲,就是消极。现代很多人认为佛教是消极的,与古人的看法相反。像王阳明费密那样舍佛归儒,认为儒门也不淡薄,还有一套自完其说的理由。今人竟是以甘食悦色争名夺利为不淡薄,究竟所谓不淡薄者,乃是淡薄之至,可以说是已失掉了辨别力了。
仔细想来,西洋的实验主义,正是针对西洋宗教而发,世界上的理论,很少不由实验而成立的;有了不饿的实验,才证明了吃饭的效力:有了不渴的实验,才证明了喝水的效力。惟有西洋宗教的效力,是否可以实验,由每人的观点不同,而有殊异。胡适博士的藏晖室日记写着下列一段:
有人告我今夜天主教堂,有弥撒礼,因往观之。入门,座已满,幸得坐处。坐定审视,堂上有塑像甚多,中列十字架,上刻耶稣裸体钉死之像,像后有四人,似系四使徒也。两庑各有像,右为耶稣之母,其左侧之像有髭,疑是耶稣之父也。此等偶像,与吾国神像何异?虽有识之士,切不以偶像祷祀之,然蚩蚩之氓,则因有尊敬顶礼迷信为具体之神明者矣 。教中男女来者将入坐,先屈一膝(如吾国请安之礼)行礼,然后入坐。座前有木板,人皆长跪其上,良久然后起立。有儿童数十人,结队高歌颂神之歌,坛上牧师,合十行礼,俨如佛教僧徒,跪拜起立,沓沓可厌。其所诵经文及颂祷之词,都不可解,久之,始辨为拉丁文也。吾敢言座中男女十人中,无二三能解其词义者,此舆佛教中之经呪何异乎?(佛经中梵文名词,都直译其音,即如「南无阿弥陀佛」,今有几人能言其意耶?)始行礼时,已十一时,礼毕,则已一点半矣。子夜风雪中,坐此庄严之上,闻肃穆之乐歌,感人特深,宗教之魔力,正在此耳。「宗庙之中,不使民以敬而民自敬。」古人知之熟矣。此为吾生第一次入天主教之礼拜堂也。
胡适博士举出了「宗庙之中,不使民以敬而民自敬」,这是西洋宗教及中国儒教佛教共有的实验效力。但是这种实验,不能使胡适博士满意,他看了跪拜起立,觉得沓沓可厌,就是这个场所,能使民敬,而不能使胡适敬,西洋宗教的实验效力,至此而穷。胡适博士在他所作的「五十年来的世界哲学」里,举出詹姆士的几句话:
依实验主义的道理看来,如果上帝那个假设,是有满意的工用——此所谓满意,乃广义的——那假设便是真的。
胡适博士接着表明皮耳士及杜威,都不赞成詹姆士这个说法,当然胡适自己也是不赞成这个说法。詹姆士所说由假设而满意,就是不使民以敬而民自敬。若能无人不敬,即是广义的满意,实验主义者尚不赞成,何况能使他人敬而不能使胡适敬,未能作到广义的满意,实验主义者焉能赞成呢?这是西洋宗教的实验效力,因每人观点不同而有差异。在一部份人,承认其可以实验而发生效力,在另一部份人,否认其可以实验而发生效力。实验主义者,对于西洋宗教所要求的,是实验上帝的有无,不是实验因上帝有无而发生的后果。在西洋宗教之内,要实验上帝的有无,类似在佛教内要实验各种神通境界。西洋宗教,并未指出可以实验上帝有无的方法,只说信则得救,乃是教条主义,有信仰而无研究。佛教恰好指出了实验一切神通境界,确见三世因果的方法,一步一步的,都可以实地试验。你若是不肯费工夫去试验,而闭了眼睛说是没有,就不是实验主义了。
因为近些年来,反宗教的气氛,弥漫社会有了许多名词。一般人既失掉辨别力对于这些名词,更不深求其所以然。如前述治极二字,是其一例。更有迷信二字,多数人更是不求其解。我现在举出一个故事,曾有一位久经世故的人,向我谈起北平凶宅的事,我表示不信,他遂举出种种亲见亲闻的事实,谈得绘影绘声,最后结论一句是「这都是迷信的事。」我听了这句话莫名其妙,问他是不是这些事都是你编造的呢?他说绝无一字虚伪。我说:「那末你为什么自称迷信呢?」他说:「人家说讲说这类事都名之曰迷信末!」妙呀!亲见亲闻的事,可以名之曰迷信,足见名词不但不能代表事实,而且与事实相反。我写这个故事,作本文的结束,试问今日所谓实验主义与不实验主义,果能有明白界限吗?我认为西洋有实事求是的精神,没有立竿见影的佛教;中国有立竿见影的佛教,没有实事求是的精神。若以西洋的精神,求中国的佛教,必能大放异彩。胡适博士在所着一个最低限度的国学书目里说:「中国学问界,是千年未开的矿穴,矿苗异常丰富。但非我们亲自绞脑汁,绞汗水,却开不出来。只要你绞一分脑筋一分汗水,当然还你一分成绩。」我套这几句话说:人心的作用,是万年未开的矿穴,矿苗异常丰富。但非我们亲自除习染,专心志却开不出来。只要你除一分习染,专一分心志,当然还你一分成绩。这叫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,损之又损,有其大益者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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